古之良士与民族英雄 ——由文天祥引发的思考

士本来是西周的贵族里最低的一个等级,到了战国时代,士发展成了一个有理想主义精神、对整个社会有深厚关怀的知识分子阶层。孔子说:“士志于道。”对士人精神进行了界定。曾子说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对士人的追求进行了认定。儒学本为“士”学,重视“士”的道德榜样的影响来营造全社会讲道德、守伦理的风气,是儒家的一贯立场。有学者指出,儒家伦理在本质上是一种地位伦理,儒家认为,一般庶民只要在他的家庭及乡党中践行儒家伦理即可,知识分子(士)则应广施“仁泽”,以天下为己任,“当不义则争之”。真正的知识分子,以儒家的忠孝仁义礼智信等为德行取向,追求理想人格和完美世界,是社会道德的监督者和价值理性的守卫者。

真正的知识分子内心宏富,人格强健,不随波逐流,不患得患失,始终保持起码的独立人格、自由思想、批判精神。面对社会的实然状态与应然状态的落差,他们忧心忡忡,针砭时弊,糠秕政要,革故鼎新,这也注定了他们的人生是一场悲剧。宋朝的知识分子运动,在中华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辉煌篇章。北宋末南宋初杰出的学生运动领袖陈东,“自少尚气节,有愤世嫉邪之志”,在国家危亡之际,迭次上书,请诛“六贼”,仗义执言,鼓众伏阙,力主抗金,反对投降,最终为昏君佞臣所杀。南宋能够苟且偷安152年才灭亡,与此起彼伏的知识分子运动有着重要关联。

最能体现知识分子的骨气、血性、忠诚和信仰的,莫过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著、坚守、抗争和殉道。文天祥以忠烈名传后世,与陆秀夫、张世杰被称为“宋末三杰”。文天祥把忠孝名节看作比生命还重要,在国家灭亡,连皇帝都已向忽必烈俯首称臣,恢复中原毫无希望的情况下,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无论是污秽而昏暗的囚禁生活,还是许以高官厚禄的劝降,都不能改变其崇高的民族气节。文天祥宁死不降!忽必烈百思不得其解,还是文天祥的绝命诗给出了答案: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!星移斗转至满清入侵中原,皇太极也与忽必烈一样纠结于同一个问题,他曾问汉人谋士范文程:“我见中原名将多矣,只要战败势劣,大多倒戈投降,而那些文臣儒士,却多不为所屈,杀身报国,此和原因?”范文程答曰:“文臣读圣贤书,忠孝名节,皆其平身所学,所以才危而忘身,一心赴国难,此乃国家养士之报。”

费希特说:“基督教创始人对他的门徒的嘱咐实际上也完全适用于学者: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分子;如果最优秀的分子丧失了自己的力量,那又用什么去感召呢?如果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,那还到哪里去寻找道德的善良呢?”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是悲剧命运的承担者。

知识分子有三种境界。最高境界是良士境界。徐幹说:“以岁之有凶穰而荒其稼穑者,非良农也;以利之有盈缩而弃其资货者,非良贾也;以行之有祸福而改其善道者,非良士也。”良士,胸怀全局,心忧天下,言为士则,行为世范,登车揽辔,有澄清天下之志。他们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,执著追求真善美,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信仰高于生命。中等境界是清士境界。范增说:“老子哲学的核心,当然是道,是自然之道。它和一切反道而行的仁义,一切抗拒自然大智慧的大伪格格不入,他们尊信的人类心智的返璞归真成了中国画家、诗人、书家们精神释放的天地。中国艺术家们似乎都不愿接受儒家‘克己复礼’的说教,而对道家崇尚自然和回归自然则心向往之。”清士,不为世俗羁绊,不介入社会纷争,纯任自然,为艺术而艺术,为知识而知识。他们看到民众的苦难,也会洒下同情的泪水,但不会为民请愿;他们看到官吏腐败,也会摇头皱眉,但不会去斗争。他们只一味遨游于艺术或知识的海洋,不管余事。沧浪之水清兮濯吾足,沧浪之水浊兮亦濯吾足。最低境界是劣士境界。劣士,是犬儒,是乡愿,汲汲于富贵,戚戚于贫贱,不修廉隅,趋炎附势,见利忘义,丧失节操。

文天祥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最有节操的文士之一,也是汉民族英雄。为什么说他是汉民族英雄呢?民族气节,在文天祥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他无愧为英雄的称号,值得后人敬仰。然而,称之为汉民族英雄比称之为中华民族英雄或民族英雄确切。毕竟汉民族与少数民族同宗同源,历史上同为诸夏族,祖先同一,且汉文化一直是主体,中华文明未中断。这与西方不同,西方文明起源古希腊,古罗马衰亡,日耳曼代兴,罗马文化衰亡,希伯来文化继之代兴,其文明中断。西方是变异,中国是转化。虽然,元朝是少数民族政权,但仍是诸夏民族的正统,只是掺进了一些新文化,丰富和发展了中华文化。文天祥只能称汉民族英雄,因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,蒙古族也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