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《红楼梦》,书中先后出场的人物达四百个之多,在大师曹雪芹笔下,几乎每一个人物都各具特色,性格迥异,形神兼备,呼之欲出。
且不说贾宝玉的愚顽,林黛玉的尖刻,薛宝钗的世故;单是“心性高洁”的幽尼妙玉就叫人激赏不已,值得大书特书。
妙玉在《金陵十二钗正册》中位居第六,是个“气质美如兰,才华馥比仙”的绝色女子。
用林之孝家的话说,妙玉是:文墨也极通,经文也不用学了,模样又极好。关于她的身世,书中语焉不祥。但仅凭她的带发修行以及出家前曾“买了许多替身,在出家时还带了不少服侍的婆子和丫环”,我们可以料定她出身于权贵之家,否则断难如此。
透过作者巧妙设伏的蛛丝马迹,我们仍旧可以窥见个中端倪,烛照幽微般地逐步解开关于妙玉谜一样的疑团。
妙玉身世高贵,作者在第五回“游幻境指迷十二钗,饮仙醪曲演红楼梦”中已做了交待。
即《妙玉判词》称妙玉为“金玉质”,这在《金陵十二钗正册》中是绝无仅有的。
书中描写的贾府是当时京都八公之一,又是皇亲国戚,然而《迎春判词》只称迎春是“金闺花柳质”,《惜春判词》称惜春是“绣户侯门女”,两相对照,我们不难看出妙玉若非出身于宗室门庭,最起码也不会低于四大家族。
况且平素妙玉对古玩奇珍的把玩,饮茶问题的考究,都喻指她身世不凡。
然而出身高贵不足慕,可羡的是妙玉品性高洁。
贾母是贾府权倾一时的“太上皇”、“老佛爷”,能讨得她的欢心,非同小可。但妙玉对贾母的态度却是不卑不亢,不即不离。
在第四十一回“栊翠庵茶品梅花雪”中,贾母到栊翠庵要品一品妙玉的好茶,妙玉捧于贾母的是“旧年蠲的雨水”沏的“老君眉”,而悄悄引宝玉、黛玉、宝钗到耳房去品尝的是以五年前“收的梅花上的雪”沏的“老君眉”。
待人接物,个中高下,作者不言,读者自明。
妙玉作为栊翠庵的主人,理应在客厅陪着贾母进茶,可她却抛下贾母与黛玉等人到别处去品更胜一筹的好茶;贾母要走,妙玉理应留一留,多送几步,但妙玉“亦不甚留,送出门去,回身便将门闭了。”
反观黛玉、湘云到栊翠庵,走时妙玉是“送到门外,看她们走远,方掩门进来。”
从这一对比中,妙玉的爱憎向背已陡然彰显,昭然若揭。
如果说妙玉对贾母尚且“胆大妄为”,那么对出身“寒素”之家的邢岫烟又是怎样的呢?
妙玉在蟠香寺修行时,邢岫烟家赁寺里的房子与妙玉做过邻居,只一墙之隔。
邢岫烟所认之字都承妙玉所授,妙玉对其眷顾有加。
邢岫烟由于家庭陷于困顿,寄食贾府,投靠其姑母邢夫人。邢夫人乃怀惠小人,对邢岫烟很不好;妙玉却对她“青目,更胜当日”。
足见妙玉蔑视权贵,不愿随俗浮沉之一般。
难怪清人涂瀛在他的《红楼梦论赞》里说:“妙玉壁立万仞,有天子不臣、诸侯不友之慨。”
笔者亦以为妙玉的恃才傲物同李白的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可堪相比,有异曲同工之妙;较之“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”也珠联璧合,有齐肩之美。“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”。
妙玉的孤高傲世,冰清玉洁同崇尚孔孟之道、程朱理学的我国封建宗法阶级的正统思想格格不入,背道而驰。早在蟠香寺时妙玉就因“不合时宜”而为权势不容。
在第五十五回“芦雪庵争联即景诗”回目中,宝玉因联诗落第,李纨便讲“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,我要折一支来插瓶。可厌妙玉为人,我不理她。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。”表明了她对妙玉的态度。
邢岫烟在看了妙玉给宝玉的“拜帖”之后,也嫌她“僧不僧、俗不俗、女不女、男不男”,不成礼数。
李纨和邢岫烟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的节妇淑女,嫌妙玉就是嫌她不愿折节屈从封建礼法和佛门教规,这在她们眼中是“大逆不道”的。那么妙玉也只有“芳情只自遣,雅趣向谁言”了。
“欲洁何其洁,云空未必空。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”。以“槛外人”自居的妙玉“身在佛门,心在红尘”,而可悲可叹的是万丈红尘,独辟不出一方净土供其安身立命。
妙玉甚至不能像林黛玉一般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以“一抔净土掩风流”。
当贾府“树倒猢狲散”,“飞鸟各投林”之际,正在蒲团上打坐的妙玉却“无暇白玉遭泥陷”,落得个被强人掳去的下场。这不仅是妙玉个人的悲剧,更是那个时代、那个王朝的一抹背影、一曲哀歌、一声叹息。
《红楼梦》是一部闳中肆外、妙笔生花、多主题、多线索的鸿篇巨制。
有道是: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。当千经万纬纵横其间,妙玉性格的演变及人生悲剧无疑对主题的诠释、线索的展开做了极为有益的铺垫,烘云托月,喻示了四大家族衰亡的远因近果,以及封建社会必然走向灭亡、寿终正寝是其必由之路的不二法门这样一条真理。